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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胡的牙疼病已经有一周了。她一天到晚捂着腮帮子,好像托着个一触即破的轻气球;嘴里滋滋啦啦,误吞了辣椒似的。那难受劲,让问候她的人都遭罪。可是,她拒绝看牙医。在她一大串呜呜噜噜的辩白里,只有最后那句,人们听清楚了。她咬牙切齿地说:“你看的是牙,他们生生要剥你一层皮出来!”
然而,当公司组织去江西旅游的通知下达后,小胡主动“送皮上门”了,这让曾经接诊的那位牙医好不惊讶。那时,小胡的半张脸已肿成了个发面馒头,在牙医“张大,张大”的声声吆喝中,她只能把嘴巴勉强撕开一条缝。究竟疼在何处,已无从知晓。经过地毯式排查,找出了那三颗始作俑者。然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,制定了详细的治疗方案。小胡不住的“唔唔”点头。牙医亮出了报价单,小胡一下就坐直了身子,无精打采的眼睛猛然变得锐利,把对方吓了一大跳。她指着治疗方案,逐字逐条和牙医讨价还价。那咄咄逼人的气势,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,几欲缴械投降。但,这是牙医的天地,凭你再能说会道,也动摇不了人家的根基。最后,小胡一个愤怒的转身,走了。
因为拖的时间太长,造成的破坏程度严重,治疗时,一支麻药就不太够用。小胡的厉害,牙医早已领教,自是不敢造次,每每产生费用,必要提前征求她的意见。小胡说,麻药用多了对大脑不好,她不允许打第二针。牙医一面奉承她具有“关云长刮骨疗伤”的气魄,一面在心里冷笑:就你这脑袋,别说两支,十支都摧毁不了一点渣子!牙医治疗的仔细,小胡配合的积极。几天下来,牙患得到了有效的控制,可小胡依旧天天报到,而且总是选在下班之前。而那半个小时,是牙医当作自己的时间来用的:搞搞个人卫生,涮涮短视频,打一个黏糊糊的电话,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什么的。所以,她不得不提醒小胡:治疗需要间隔期,不可能天天动刀动枪。小胡听了,一脸困惑和委屈:
“积极配合,时时观察,天天跟踪,一有不适,立马就诊。何况你的情况已非常严重,绝不可以马虎对待——这不是你千交代万嘱咐的?我不懂牙术,又不敢跟着感觉走。为你提供病情治疗的发展路径,让你及时改变或继续执行既定方案,为你的专业知识积累丰富详实的参考资料。这样做,有错吗?”
听得牙医哭笑不得。心里说:闹了半天,不是我替你解除病痛,全是你为我做贡献。一笔治疗费,倒让我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!
效果却极好。到了出发这天,虽然还达不到大快朵颐的程度,但细嚼慢咽,谈笑风生已绰绰有余。
我们参观的第一个景点是庐山。这是一座载入了中国历史的名山。小胡知识面广,来此之前,又做了点功课,所到之处,无不侃侃而谈,引发出一些趣味性极强的人文故事。小胡讲故事,总是声情并茂,感染力极强,所以她的周围不仅围绕着同行者,也吸引了身边的游客。小胡心里得意,嘴上的话就收不住,到了宾馆依旧谈兴不减。我和小胡同住一室,因为晕车,整个庐山游,不是坐板凳休整肠胃,就是晕乎乎地跟着众人瞎跑,哪里有半点收获?现在,小胡带我“重游”,我自是乐不可支,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当···当”两个微信提示音先后从我俩的手机上传过来。小胡收住了话头,跳下床,去看正在充电的手机。“怎么还让我们出钱!”她叫了起来。
群里通知:今天的庐山游,大门票单位负责,小门票个人自理。
“这不是坑人吗?”她冲着我嚷,好像我是那个发通知的人:“不想掏钱,你早说话啊。消费完了,说由我们负担。强买强卖啊!”她满脸怒容,和刚才激情澎湃地宣扬“革命的乐观主义”“大无畏的革命精神”的小胡,简直判若两人。
我认为她说得有道理。不过,实在没几个钱,不值得生这么大的气。
“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,是维护我们此次旅游应享受的权利。刚开始就这样稀里糊涂,后边指不定怎么算计呢。”
小胡要维权,自然需要组织“群攻”。我一贯胆小怕事,在她大吵大嚷时,早夹起了尾巴。好在她也没指望我,自去联系他人,却在行动之前,信手抓过我的手机,语气急促地说:“我的手机没办套餐,没有流量,借用一下。”我还在那里发愣,她已开始往外拨号了。
我不知道,当负责人打听出来这场“群攻”的联络线,全部出自于我的手机时,会做何感想。最好以为我死了。
小胡忙活了半天,也没达到预期。人们针对组织者的“事后定规”,普遍表示了不满;但“要求全程门票”的提议,就不太响应了。大家认为“这些小地方,本来就是多出来的。你爱去不去,不能给人家出难题。”气得小胡直骂:“都是不讲原则的受气包,活该被人当猴子耍!”骂着骂着,猛然停住,嘴巴微张,一声“呲溜”从半开半合的牙缝间滑落出来。至此,唯一响应她“维权”号召的,竟是绝对不敢招惹,更不能参与的牙齿!
虽然只是暗地嘈嘈,还是惊动了负责人。在后来的行程安排中,但有可能产生自费项目的,群里都要提前通知。这样一来,小胡该没意见了吧。不!意见更大了。她逢人就发牢骚,说什么“当初发通知时,就应该把话讲清楚。现在被骗上了贼船,想下都难。”,又说“这么大的一个公司,多少钱都花了,却在这几个小钱上扣扣索索,让人看不起。”。转而又指责公司不道德,“既然做好人,就应该把好人做到底。这样让人看一半,丢一半,不是玩人是什么!”
小胡的心思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只是碍于情面,不去戳穿罢了。客观地讲,小胡是我们这群人中最懂得欣赏,也最能品出其中味道的那一个。我们图的仅仅是那一时半刻的起哄热闹,看完了,也就过去了,美其名曰:不留遗憾。结果,会看的,进不去;不懂的,却是一个门槛都不拉,这怎么能让小胡心平气和呢?可这实在怪不到我们的头上,无论她再怎么强词夺理,也与我们无关。所以,当我们兴高采烈地鱼贯而出,她像一条狗一样,默默地尾随其后时,我们并不因此而给予同情。开始时,她还替自己的落单遮掩辩护:“打开手机,什么看不到!不仅景色清新宜人,而且旁白语言优美,近镜头远镜头,推过来,拉过去,最美丽的地方全部纤毫毕现!让你看饱吃透。那是你再怎么近距离贴近,都实现不了的效果。”后来,当我们大呼小叫,没出息地认为“他乡的石头瓦砾”都是奇珍异宝时,小胡沉不住气了。她说:“说来说去,不就是山吗!和我们家乡的山有什么区别?还没有我们那里的高呢。而山是什么?除了高,就是低;不是缓坡,就是深谷。看看'山’字怎么写——用得着大惊小怪嘛!”我们一下子被噎住,一时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作答。有人就听不得这样的“高见”,决心让她酸到底:
“小胡,你觉得山没啥意思,那啥有意思?”
“书啊!”小胡眉毛一扬,骄傲地回答。
“书院呢?”
“所谓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就是用读书所得去实践,再用实践所感去读书。书院则是人文精髓的汇集地。有道是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书院就是大山深处的仙、龙······”
“那参观书院,你是必去不可了?”那人可没有耐心聆听小胡的指教。
小胡的嘴巴一下子僵在了那里,半天没有合上去。
群里通知:明天的行程里有一处书院,费用自理。
我们意味深长地相互对视,再聚焦小胡。只见她狠狠地“吸溜”了一下,借机合上双唇。似乎刚才的停顿,不是因为遭遇埋伏的无措,而是被牙疼搞了偷袭。她轻轻地揉搓着腮帮,皱紧眉头,艰难又坚定地说:“当然!那是必去之处。”说完,整张脸都垮了下来。
第二天,小胡终于和我们一起挤在了售票窗口。她举着那个印刷着书院标志的门票,朝掌心轻轻地拍了两下,发着感慨:“如此尊贵的地方,收费却这么低,简直降低了文化的身价。”没人搭理她,大家只是来不及地往里跑,三五成群地拍照,装腔作势地拍视频,连那里面究竟是干啥的,都没有兴趣去搞清楚,就又嘻嘻哈哈地出来了。只有小胡一个人,悠然的徜徉于那一幅幅行云流水的字画之间,品味着这穿越了千年的历史文化底蕴。走着看着,看着走着······这就完了?当小胡从展厅大楼出来,跳进阳光里时,她感到十分失望。因为没有尽兴,还有......就这么一点东西,也敢妄称书院,公然收费!
眼前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峦,跟前竖着一个木牌子“游人止步”。小胡眯缝着眼想了一会,突然微微地笑了。你们不是说江西的山是如何好嘛,我也游一游。她环顾一下四周,见无人注意,便把腿一抬,越过那低矮的木栅栏,猫着腰,上山去了。
没有经过人工开发的山体,荒芜冷落,虽有茂盛的野草荒藤处处缠绕,到底不是小胡所能欣赏的。她有些后悔,不过,还是硬着头皮,鼓励自己“这是人间留存不多的桃花源,在这里会找到真正的诗情画意的”。于是,小胡就不停地在内心深处自我感动,一簇野花和一丛绿色,她也要拼命地放大这份惊喜。然而,空寂地四周让她感到了恐惧和不安。此时,夕阳西沉,薄暮降临,成群的鸟儿结伴归巢,几只乌鸦发出刺耳的尖叫。小胡头皮发麻,两腿发软,想要回去。却是荒草铺路,哪里还辨得出归途!她颤抖着手去点击导航,竟是电话也拨不出去了,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。她朝这边跑两步,回来;再往那边疾走一段,再回来。终于,她绝望了。对着空旷地山林,发出凄厉地呼救——心急如焚地负责人早报了警,景区保安循着她嘶哑的颤音,找到了她。
小胡几乎是被人架上大巴车的。一车人都在七嘴八舌地问候和安慰。其实,这貌似关切的嘈杂声里,除了幸灾乐祸,还有一个意思:一张小门票,也值得她不顾死活地去算计?
也许是心有余悸,小胡不再单独行动了。那天,我们从篁岭下来,一个个焦渴难忍,聚到冷饮摊买奶茶喝。小胡照例坐过一边,轻轻拍打着脸颊,警告蠢蠢欲动的牙齿。待我们吸瘪了腮帮,大喊“痛快”时,她犹疑着去问了价格。
“来半杯”,小胡说。那个“半”字是咕噜在嘴里的一个半音。
老板拿过一只空杯,灌满,封口。
“我要的是半杯!”小胡叫起来。她咧了咧嘴巴:“牙疼,不敢喝那么多。”
“不卖!”“噗通”一声,奶茶扔进了一边的塑料框里。
“你不是做生意吗?一杯和半杯有差别吗?”小胡一脸的天真无邪。
“从原料成本出发,一杯和半杯的赚头应该等量;从整体成本来看,一杯要比半杯多一些;但是,如果把风险成本算进去,商机便是取得利润地关键。我买的不多,但也是一个商机啊!”小胡推心置腹地做着老板的思想工作。
老板一直在忙,这时抬起头,茫然地问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与其承担今天有半杯卖不出去的风险,不如打破规矩,抓住商机。”小胡语言铿锵,仿佛在拯救奶茶店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卖不出去?”老板仿佛听到了某个咒语,脸色顿时变得阴沉。其实她是个很温和的女人,这从她捧送奶茶给客人的态度上,不难看出。我们立马感到事情不妙,纷纷聚拢过来。小胡却觉得自己游说有望,更加滔滔不绝:
“你看呐,我在你这里站大半天了,一批过去,又一批过来,游客熙熙攘攘,这里却冷冷清清。市场都是一样的,结果却大相径庭。这不仅是做好做不好的问题,更在于做的对不对。如果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——不是不可能的啊——别说半杯,你这大半桶......”
“滚!”老板怒目而视,手里端的杯子在微微晃悠,随时都可能朝小胡泼过来。
小胡突然闭了嘴。她脸色煞白,嗫嚅着还想说什么,被我们给拽走了。
事后,我们私下议论。说,小胡那么个精明人,怎么如此没眼力见,净说一些糊涂话。有人就笑,说,小胡这是当局者迷。这“局”是她的死穴,想不迷都不行。
旅游接近尾声,安排了半天的自由活动和一顿免费晚餐。小胡轻轻地吸溜着,说,牙疼得厉害,恐怕不能和大家一起逛街了。我们连虚情假意的挽留都省了,劝她先回去休息。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。真害怕在接下来的消费热潮中,她因心脏受刺激,再给我们添麻烦。
当我们回到宾馆时,凉菜已整齐摆上,小胡赫然端坐桌边!我们为此感到吃惊。此次出游,公司实行“自主就餐,定额补贴”制。平时在单位,小胡就总是以“这不吃,那不吃”的怪癖,不和我们搭伙;一路旅途,牙疼更成了她远离我们这些吃货,独享自带食物的充分理由。现在,眼瞅着半个脸颊又要异军突起,她竟然还敢让这些酸甜苦辣咸从张不开的嘴巴里杀进杀出,让等待康复的牙齿,再度承担口舌之欲的重任!
开席了,小胡的五官都在动筷子。我将脸别了过去。
小胡回来的时候,我正在卫生间冲澡。想用一条毛巾擦身子,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。揉搓在墙架上的一堆,用手摸上去,都好像受了潮,又湿又粘。这才想起浴室内外的墙上挂满了晾洗的衣物,地上却不曾有半点水迹。显然,小胡把宾馆放置的所有干毛巾,一律当成甩干机,吸取了其中的水分。
大概已经吃到了喉咙口,小胡在床上瘫成个“八”字,一张脸仿佛戴了面具,在亮白的灯光下,紧绷绷,油亮亮的,让我看着紧张害怕。我问她要不要帮忙,她的头在枕头上慢慢地晃了两下,意思是:这样挺好。于是我给她倒了一杯水,自顾自去睡了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,木地板“咚咚”的响声,把我从梦里惊醒。只见小胡已滚爬着从床上直起腰,先是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,接着带倒了椅子,她脚步踉跄,动作慌乱,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卫生间。清晰粗重的呕吐声一股接着一股传过来,“噗噗嗵嗵”的排泄一阵急似一阵的响起。这样此起彼伏地过去大半个小时,小胡才摇摇晃晃地出来。我其实一直忌恨着她强用我手机的事,总是有意回避和她的交往。此时,也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,赶过去扶她。谁知,刚挪出去两步,她一个急转身,又继续她的“食物倒流运动”了。我顿时觉得这样的“忙”只能自产自销,帮不得,也无需帮。于是,拉被子捂耳朵闭眼睛,努力寻找失去的梦乡,却是徒劳。好不容易消停下来,才合上眼,就该起床了。
为了赶返程的时间,早餐一律在车上解决。当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响起每个角落时,扑鼻的香味已弥漫了整个车厢。此时的小胡像个沉重的包袱,软塌塌地瘫躺在座椅上。她面色苍白,形容憔悴。不吃也不动。
邻座的同事对着我的耳朵说:“昨晚那顿饭,够小胡两天用了。”
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揉着红红的眼睛说:“那笔生意做赔了。这次旅游真正的赚头,是她家半年内不用再买卫生纸和洗漱用品了。”
小胡的行李是我替她整理的。十天旅程,一天换一个地方,她扫尽了宾馆里供应的抽纸,卷纸,餐巾纸;收走了洗漱台上的牙刷、牙膏、香皂、梳子。拿不走的沐浴露和洗发露,也被她个个挤成了空瓶。
我们压低了嗓门议论,却不知在小胡那里,全是静音。此时的小胡已彻底摆脱了肠胃的纠缠,再次兴风作浪的牙齿也进入到麻木状态。她全身心考虑的是牙齿的治疗问题。牙病复发,牙医难脱干系;影响旅游质量,精神受到重创,这是小小的治疗费所能弥补的嘛?想着想着,小胡的腰就挺直了:她不能让鼓起来的腮帮子,躺塌了架。这是证据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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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晓芬,河南济源人,文学爱好者。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,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,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,请点击举报。